別業與同分妄見：為何我們看到同一個世界

「一切唯心所現」這句話，最容易卡在一個問題上：如果都是我的心變出來的，為什麼你也看到同一座山、同一條街？如果各人有各人的世界，我們怎麼可能吵架？這一課要處理的，就是這個看似無解的疑問。

先從簡單的開始：別業妄見

解釋「自己看到的世界是自心所現」，用夢最容易懂。昨晚夢裡有自己的身體、有心理活動、有對象、有境界。醒來之後發現：全部都是自心現起的幻覺，沒有一樣從外面進來。

這就是別業：每個人基於自己的虛妄行業，在心識中產生專屬的幻覺。夢裡的人與境，醒來無痕跡。

但夢只能解釋「我一個人的世界」，不能解釋「我們共同的世界」。所以佛陀再加一個概念：同分妄見。

眼翳與燈：五色圓影的解剖

經上說：一個眼睛有翳病的人，對著燈會看到五色的光圈。像攝影機對著強光，畫面會出現一圈一圈的彩虹光暈，那就是五色圓影。

這個圓影是燈光本身有的嗎？不是。如果是燈本身有的，沒有眼翳病的人為什麼看不到？是「見」本身有的嗎？也不是。如果是見本身有的，那麼看桌子、看椅子也應該有圓影，而且不需要燈。

所以圓影既不是燈，也不是見。它是由眼翳病引起的：眼睛有病的人，才會看到。

無明到底是什麼

楞嚴經講的無明，不是「不知道」，而是「於不可明的，欲明之」。心能不能被定義？不能。於不可定義中生起定義相，就轉起一種叫「業相」的東西。

眾生於覺上面又起一念覺，想在覺中取相，那個就是「一念無明」。覺本來只能默契，佛陀對覺也只是默契而已，不可說。但眾生在這覺上又起了一念明覺之心，於覺上起相，那個相就變成境界相；那個欲取的明覺，就成為妄心。

所以本覺、始覺、究竟覺的差別是：本覺是本來具有的佛性；始覺是開始要去運轉，因為眾生於覺上又起了覺相；究竟覺是連這個運轉都放下。六祖說「何期自性，本自具足；何期自性，本不生滅」，意思就是：不要拿覺再去覺它。

同分妄見：共業如何形成共同世界

經上說：同一地區或同一國家的人，因為共業的緣故，會看到同樣的不祥之相；沒有這個共業的地區，就不聞不知。

什麼是共業？不是「存在就一定看得到」，而是：當你的行業與該界很類似時，它就會在你的心識中顯現。你在這一生看到的這些人，都有共業的現象，因為你們造下很類似的行業。

但共業中也有別業。有一個人忽然很想修行，一直造善業、念佛，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些天人。旁邊的人說：沒有啊，我都沒看到。對那些人來說，天人不是共業；可是天界的人彼此看得到，所以在那一界裡又稱為共業。

逛街、戰爭、兄弟

逛完街之後，你真正能想起來的面孔有幾個？多數畫面生不起來。即使處在同一個空間，沒有那個緣，影像就生不起。

有些人出生在戰爭的國家，我們在台灣連看到戰爭的機會都不多；偶爾在電視上瞥一眼，有些人卻每天身處其中。這是行業，不是運氣。即使住在隔壁，也有不同的業相。

你的兄弟姊妹，這一生彼此的處境各不相同，那就是個人的行業。所以說：在共業中也有別業，在別業中也有共業。這一生的所見所聞，都是過去行業的業報相。

心願如何變成未來的境界

經上說：眾生所見的自身、眾生、山河國土，都是無始以來的妄想煩惱，恰似現前之境。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但還沒去做？很多。那些未完成的心願，會不會引起未來的影像？會。

心願未了，就會再出生。對孩子的心願未了，以後可能變成守在身邊的存在；對某個人有心願，未來又會顯現那個關係。你偷了別人的東西，算不算有心願？算，對那個法有心願，未來就會得到貧困的報應。

所以真心像摩尼珠：你對它起什麼，它就現什麼。起了貪，以後現貧困；起了慈悲喜捨，現富裕。這個「佛」很靈，靈到會怕。所以不要再說佛不靈，是我們許的願太仔細。

六根本身就是欲想的產物

見，是欲想看到東西；聞，是欲想聽到東西。真如有沒有影像可看？沒有。可是眾生欲想看，就生出一個眼睛給你看。

所以經上說：見聞覺知是虛妄的病緣。你一直看，卻沒有一法被你真實看到；一直聽，卻沒有一個聲音被你聽到；一直吃，卻沒有一粒米被你吃到。六祖說「終日吃飯，沒有一粒米被吃到」，就是這個意思。

反過來說，眾生本來有沒有眼睛？沒有。海底的眾生有沒有眼睛？有些沒有。我們覺得牠很奇怪、業障很重，牠也可以說：你也業障重，本來沒有眼睛，怎麼長了兩個出來？

如來藏本來沒有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，因為幻境而轉起了一切。你卻以為這才是真實的。所以看到身障的人，不要急著說他業障重；他也可以說你多兩隻腳，業障也不輕。這不是嘲諷，而是提醒：我們都還在病中，只是病狀不同。

不必摧毀世界

既然一切法界只是妙明真心上顯現的幻妄，那麼修行要不要把山河大地消滅？不需要。你只要在自身心的山河大地中，破除這虛妄的執著，一切眾生的虛妄念就隨著你的清淨而消。

這也是為什麼經上說：若能遠離諸和合緣及不和合，則能滅除諸生死因。不是去對抗世界，而是不再與幻象和合。

共業不是命運，轉業在「受」與「愛」之間

共業決定你收到什麼，不決定你下一步做什麼。佛法把這個過程拆得很細：接觸之後有感受，感受之後有愛（想要或想推開），愛之後有取（抓住），取之後有「有」（形成下一期的力量）。

修行下手的地方，就在感受與愛之間。被批評時，胸口一緊是「受」；接著心裡冒出「他憑什麼」是「愛」與「取」。如果沒有覺知，下一秒就是反擊，於是關係惡化，新的業又成形。

如果在胸口一緊時就停下來，看清楚：這只是一個感受，不是一道命令。那麼「愛」就沒有被餵養，後面的整串反應自然鬆掉。這就是轉業，不是改變別人，而是改變自己下一步的動作。

常見問題

如果世界是幻，為什麼撞到牆會痛？

幻不等於不存在，而是沒有實質。夢中撞到牆也會痛，醒來才知道沒有牆。痛是真的，牆的實質是假的。修行不是否認痛，是不在痛上再加一層故事。

共業是不是命中注定？

不是。共業決定你收到的「底片」，但你的反應決定下一張底片。所以修行是在「受」與「愛、取」之間下手，不讓舊業引发新業。

發願會不會變成一種執著？

會，如果願望是「我一定要得到」。不會，如果願望是「願眾生離苦」。前者綁住自己，後者打開心量。差別在有沒有「我」在裡面。